有一次一个朋友问我：你说你喜欢杜琪峰，喜欢《枪火》，你能说说为什么吗？

这真是一个令人手足无措、不知道从何说起的问题。笼统地说，杜琪峰的电影总有自己鲜明的风格。在他勾画的世界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对自己的生活都有一种饱满的认知和热情，因为饱满，所以他们都非常明白自己该去干什么。但同时，他们也都会对这种饱满有一种克制，这种对饱满状态的克制产生出一种生活里游刃有余的“狠劲儿”，从而呈现出一种叫做“酷”的风范。《文雀》拥有杜琪峰一以贯之的“酷”的风范——— 只不过《枪火》和《PTU》都会相对严肃地渗入到城市和人心的幽暗肌理，而《文雀》则要轻松幽默得多，它更像正餐过后的一道精美甜点，把原本略显沉重的杜氏之“酷”挥洒得轻松惬意。

这种轻松惬意首先来自于影片简单透明的故事：四个有着兄弟感情的贼(雅称“文雀”)，信奉“盗亦有道”，过着自足而惬意的生活，后来他们分别被一个女人勾引，然后分别被这个女人背后的男人揍，最后又齐心协力，帮助这个女人拿到了能还她自由之身的东西。

杜氏幽默在这个轻松惬意的故事里被发挥到淋漓尽致，四段勾引和被勾引的小片段拍得妙趣横生。四贼分别被打后，满心疑惑又心有不甘，遂将女人堵到电梯里，此后那一段情节令人喷饭。把一种没来由的情绪拍得合理又有趣，是杜琪峰的独特本领，效果依然非常之好。之所以好，是因为场景和情绪完全生活化，人物执著的个性和行为与他人的自由表达之间形成强烈的搞笑张力，有这样的情势紧逼，“笑果”自然而然就出来了，电梯里那段场景如此，四人被打后在吃早餐时，餐馆伙计抑制不住的长时间窃笑也是如此，几个人架势一摆，就让人忍俊不禁。

影片同样轻松惬意的配乐，是《文雀》的一大亮点，不仅紧贴故事和人物心绪，有时候，音乐本身甚至成为无可替代的情节延伸。与此同时，影片的画面也相当明朗优美，与音乐有浑然一体的感觉。影片最后一场“文雀大战”更是让人大呼过瘾，及至最后老一辈的“文雀之王”主动认输，整个过程都干净利落、诗意盎然。和《枪火》一样，紧张被收敛到平静中，反而更加扣人心弦。

杜琪峰在接受采访时曾说，现在的香港，“文雀”越来越少，《文雀》中任达华游走街头时拍的那些老建筑也日益稀少，因此这部电影是对香港往昔生活的一种美好回忆。其实我想，杜琪峰所谓的这种香港情怀决不是停留在表面的，任达华这四只“文雀”的生活状态其实尤为重要，是影片更核心的内容，他们在自己的生活轨道上过得十分惬意，这种惬意甚至在游刃有余中渗透出些许浪漫，而现在的香港，这样惬意的生活状态，似乎也已经随着“文雀”的渐渐消失，而渐渐消失了吧？

杜琪峰有一种把饱满生活状态呈现出来的能力，并且具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风格，但是显然还缺乏那么一点把城市精神的魂灵点染出来的能力。也因此，杜琪峰的轻松甜点依然只是杜氏风格浓郁的轻松甜点，过高地将其拔高似乎并不恰当。

虽然如此，杜琪峰这盘酷酷的轻松甜点，依然值得我们在光影交错的黑暗里细细沉醉一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