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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尊严和优雅面对时代变迁和命运里程

2018年09月28日 08:39   来源:辽宁日报   作者:   编辑:杨旭

  张守志

  在贾樟柯的作品序列之中,“江湖”与“儿女”作为一组密切关联、相互依存的主题元素,被赋予了深厚的社会文化意蕴。导演通过极具风格化的诗意表达,使其在影像空间中获得了延续性阐释,进而聚合成独具贾樟柯个人风格的电影世界。在导演看来,所谓江湖,指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矛盾丛生的社会环境;所谓儿女,意味着具有人情意义的炽热情感。由此,也牵扯出贾樟柯电影中一连串的叙事主题——寻找、流浪、逃离、故乡、世界等。这些在影片中一直回旋着的、不断被强化的意义,已经凝结成为一种本体论式的追问,周而复始地向观众显现。

《江湖儿女》剧照

  从作者电影的角度不难看出,新作《江湖儿女》与贾樟柯之前导演的作品,有着极为相似的人物形象、近乎相同的叙事空间和类似的影像表达。因此,当斌斌、巧巧、奉节、三峡等符号,以及记录众生相的长镜头在影片中频频出现,便足以确证其作品风格特征的稳定性。但是,《江湖儿女》并未止步于导演所谙熟的文化经验和创作手法,而是借助极富形式意味的叙事结构,尝试在某种为观众所熟悉的视听氛围之中激发全新的感受。导演将影片中的“江湖”与“儿女”置于宿命循环式的结构之下,以主人公的“出走”与“回归”推动故事情节发展,从而勾勒出影片充满戏剧性的命运里程。

  《江湖儿女》宿命循环式的结构是以情节对称的形式,在衬托人物性格和观照人物命运的过程中,制造戏剧性张力,凸显强烈的宿命感。虽然影片情节枝杈丛生,以漫不经心的叙事节奏铺排故事进程,但在看似随意生长的情节内部,却有着极为坚韧的结构支架。整个故事一分为二,以巧巧刑满释放为分界点,形成“出走”段落与“回归”段落的对照关系。在“出走”段落,斌哥的江湖地位以及他和巧巧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不断遭到街头混混的挑战和袭击。在斌哥被当街围殴的危急时刻,巧巧为救斌哥在街头开枪。接受审讯时,巧巧咬定枪是自己的,因此被判入狱。不久监狱迁往朔州,巧巧随之离开云中。在“回归”段落,巧巧出狱之后,几经辗转回到云中,接手麻将馆。斌哥因脑出血半身不遂,被巧巧接回云中休养。此时巧巧的江湖地位与当年的斌哥不相上下,她一边游刃有余地处理生意,一边悉心照料斌哥。可是病情好转的斌哥,又一次不告而别。影片以彼此对照的情节段落,建立起充满张力的戏剧性情境,不但能够在循环着的故事情节之中形成强烈的结构性反讽,还能在相似的故事境遇之中形成人物命运起伏的巨大反差。

  透过影片富有形式感的叙事结构所制造的情节张力和命运反转,以及影片中无处不在的象征性符号所产生的高度隐喻,导演力图向观众展示出江湖儿女饱受时代冲刷后裸露的欲望心灵。对于斌哥而言,他的出走与回归、冷酷与背叛,无非是想在江湖立足。但极具象征意味的是,他几次受伤均与腿有关。先是被街头混混打伤了腿,之后又半身不遂,拐杖、轮椅成为他行走的辅助工具。他一直在艰难寻找,却依然没有在江湖之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但对于巧巧来说,拥有枪象征着握有权力,她也因此困于江湖。在她出狱之后,水瓶、茶壶等作为枪的替代品,成为她手中的武器,帮助她行走江湖。当她无意间撞到偷自己钱包的女人被围困,她就是用水瓶击退了众人。随着斌哥和巧巧江湖地位的轮转,她对于斌哥的炽烈爱情,也逐渐转化成江湖道义。在影片结局部分,斌哥受到老贾的羞辱,不依不饶的老贾命令斌哥让位,此时巧巧拿起茶壶砸向老贾。这一情节不但与影片开端斌哥处理老贾欠钱的情节,以及巧巧为救斌哥挺身而出的情节形成对照,而且也意味着江湖权力的交替,从中显露出人生的溃败感和无尽的宿命感。

  在贾樟柯看来,江湖儿女的改变正是来自时代的塑造。影片中江湖思路从“肝胆相照”到“企业化”的转变,儿女情长从重情重义转向追逐权力和财富。虽然故事的时间跨度长达17年,但是影片以主人公江湖地位的更迭贯穿宿命循环式结构,在展示时代变化的同时,透视潜藏在人物命运伏线之中的深层欲望。在命运的搏杀和欲望的撕咬之中,斌哥、巧巧所代表的江湖儿女只不过是世界的囚徒、笼中的困兽。但是贾樟柯却能以一种超越视角,对“江湖儿女”这个命题予以朴素的、永恒性的思考。

  江湖儿女即使身陷命运的丛林,也要保持为人的尊严与优雅。这是作品的动人之处,也是影片能够脱离江湖恩怨、儿女情长的一般化表述,触摸到生命实质的原因所在。透过镜头可以看到,江湖儿女的身影在绵延不绝的群山之中是唯美的,眼神在浩瀚星空的映衬之下是孩子式的,而他们的出走与回归都透着倔强与隐忍。就像影片最后的离别,观众只能通过监视器模糊的画面,看到斌哥义无反顾地离开和巧巧沉默良久地伫立,看不到浓重的悲伤和愤恨。对于他们而言,江湖既是舞场,又是熔炉,身在其中可以尽情挥洒生命力,也必须接受残酷的锤炼锻造。但是,能够在平凡溃败之时傲然保有尊严,在巅峰低谷之中不失优雅姿态,才是江湖儿女在宿命面前唯一能做的努力,也是影片对于江湖中人最动情的赞赏。

  (作者系辽宁大学艺术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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