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新宇

　　“多年以后，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面对行刑队时，会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段每个读书人都能倒背如流的话，被奉为长篇小说最伟大的开头。马尔克斯完成《百年孤独》的多年以后，中国读者能够在很多本土作家——从领军人物莫言到新生代双雪涛的作品中看出它对中国文学的影响。事实上，它的影响是世界性的。评论、诠释《百年孤独》的文章非常多。1971年，马尔克斯在巴塞罗那接受采访时说，“有关《百年孤独》的最初想法，就是一个老人带着孩子去看冰块的形象。”外祖父带着马尔克斯去看单峰驼，后者偶然看见了冰冻鲷鱼，外祖父向他解释了什么是“冰冻”。马尔克斯说，“在单峰驼和冰之间，我自然倾向于冰，因为从文学的立场上看，它更容易引起联想。”

　　马尔克斯将《百年孤独》比作扔出去的香蕉皮，大多数人都被滑倒了。他也流露出对有关《百年孤独》的问题的厌烦，而谈起其他作品，例如《迷宫中的将军》，则兴致盎然。中国和南美很多国家教材中的玻利瓦尔将军，被定义为南美伟大的解放者。与我们看到的一样，玻利瓦尔的形象在马尔克斯眼里最初是呆板、模糊的，尽管所有的将军肖像都有显著的两撇胡子。将军47岁那年，曾沿着马格达莱纳河到加勒比海。历史文献恰好缺失了这一段。为了写好小说，相同的路线马尔克斯居然重走了11次。

　　《迷宫中的将军》第一句话就直接“扒下”了将军威武的制服，“侍候他时间最久的仆人何塞·帕拉西奥斯看到他赤裸着身子，睁着眼睛在浴缸的净化水中漂浮着，他几乎以为他已溺毙身亡。”有人问马尔克斯，什么时候想到的那个赤身裸体的形象？他说玻利瓦尔年轻时的话给了他灵感，“我会在贫穷和赤裸中死去”。他在一个英国外交官那里打听到，“外交官去了总统府，发现玻利瓦尔赤身裸体躺在吊床上，吹着共和国进行曲的口哨，一边用脚趾打着拍子。”严肃的历史学家认定此事纯属子虚乌有，但马尔克斯如获至宝，他说，“我用不着波哥大的寒意，用不着他身为总统的事实，什么都用不着。那个就是玻利瓦尔，在吊床上晃悠，赤身裸体。”

　　马尔克斯走过马格达莱纳河11次，他也接受了11次访谈。访谈中的马尔克斯也仿佛被扒下衣服的将军，使我们看到了他的诸多秘密：写作的、生活的以及政治观念的嬗变历程。马尔克斯承认，“我在家就是光着身子的”。正如他对玻利瓦尔的看法，“玻利瓦尔既是他自己，也是他的对立面。你发现有一句话证明他是赞成君主制的，你很快就会发现另一句话证明恰好相反。”马尔克斯否认玻利瓦尔说过“我再也不会坠入情网了，这就像是同时拥有两个灵魂”，而是他说的。结果没到一分钟，他又说，“嗯，稍微等一下，是玻利瓦尔说了那句话。”接受采访时，他把创作中的素材、文案、背景材料和写作方法当作魔术师的秘密，捂得严严实实，“就像魔术师决不会将帽子里变出鸽子的方法告诉别人”。但我们看这些访谈——例如文章开头马尔克斯谈单峰驼与冰块的选择——关于素材来源，小说人物与自己和家人的关系，写作方法及经历、感悟，马尔克斯侃侃而谈，如同一个男孩在炫耀他的玩具，生怕你看不到，甚至夸大其词。

　　马尔克斯认定的唯一官方传记作家杰拉德·马丁对此直言不讳，他在《马尔克斯传》序言中说，“马尔克斯喜欢编造故事，更喜欢吹牛。同时，他也非常喜欢开玩笑，反学术，偏爱神秘，明目张胆地离间，正好让记者失去线索。这是他称为‘格兰德大妈主义’的一部分。”“格兰德大妈主义”的典故来自马尔克斯的短篇《格兰德大妈的葬礼》，寓意几乎可以等同“戏谑”。它完美地诠释了马尔克斯的性格和文学风格。一方面，有关其作品的解读文章，基本入不了他的法眼；另一方面，他自己却喜欢大谈特谈。马尔克斯在访谈中，多次扮演了自己，让我们看到了他不同的外表和思想。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马尔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