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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的家?

2019年11月25日 08:54   来源:辽宁日报   作者:   编辑:徐硕

  牛寒婷

  提示

  虽然代际关系紧密是中国家庭矛盾产生的主要原因,但在传统文化的庇护下,人们往往又认为它在情理之中,这就让家庭问题变得愈加是非难辨、扑朔迷离。有意味的是,当下两代人在物质、经济、情感等各方面的密切关系,并不完全是传统文化中亲情关系的缩影,应该说,它更是中国的特殊情境在个体化进程中的畸形反映。一方面是城市家庭越来越鲜明的个体化倾向,另一方面是父母与子女间越发紧密的互动,这看似矛盾的两方面,正是沈奕斐在《谁在你家》中解读家庭问题的独特视角。

  下午4时30分,像往常一样,我在幼儿园门口等着接孩子。身边是几位唠家常的孩子们的姥姥奶奶,我则习惯性地埋首手机,读一篇下班前已看了开头的科普长文。它介绍的是量子物理的最新成果,虽然内容煞是有趣,但接受难度也着实不小。结果,没过一会儿,我心里默读文章的声音就被身旁一个可以称之为控诉的声音给淹没了。那声音来自斜对着我的一位老人,她正旁若无人地讲述着她与儿媳在照顾孩子问题上的种种分歧。我只好收起手机,被迫“观看”这出家庭剧。让我意外的是,随着剧情的展开,对这位愤愤不平的奶奶,我竟“主动”同情起来,因为我的关注点渐渐锁定在了这样一个事实上:是她而不是她的儿媳,负责全面照顾孩子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亲情矛盾太稀松平常了,诸如此类的故事,几乎在任何一扇中国家庭大门的后面都会发生。为了照顾隔辈人,老人重新与子女住在一起,“父母住我家”或者“我住父母家”,成了当下中国城市家庭最普遍的现象。值得注意的是,不论住在“我家”还是“自己家”的父母,都不仅仅只照顾隔代的小孩,他们还“顺带”照顾子女的生活,扮演起了家庭保姆的角色。两代人家庭间的界限正在逐渐消失,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家庭伦理冲突,越来越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2019年6月,上海三联书店出版了沈奕斐的《谁在你家——中国“个体家庭”的选择》一书。

  谁在你家

  在《谁在你家》中,沈奕斐采访的46个家庭所呈现出来的纷争,大大小小、五花八门。这些家庭的实际情况各不相同,可矛盾的起因,却都可以归结为代际关系的过于紧密,黏合度过高的生活模式,打破了原本应该清晰的人际界限。对此,沈奕斐一针见血地指出:“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其实不幸的家庭,或者家庭冲突也是相似的,背后涉及的问题无非是:这是谁的家?到底听谁的?”

  剥离情感色彩的提问固然冷酷,但“这是谁的家”的质询,却将一个更为严肃的问题摆上了桌面:一个人应如何承担家庭的责任与义务?又该如何行使相应的权利和权力?在这样的追问下,一团乱麻般的家务事或许能清晰起来,能暴露出一个家庭的矛盾之根本。我们不妨以我碰到的那位奶奶的家事作为例子。既然孩子的养护问题是婆媳冲突的核心,显然,明确了“这是谁的孩子”与“该由谁抚养”就可以了。正常情况下,未成年人的监护权当然属于生身父母,他们为孩子付出责无旁贷。但在这个家庭里,扮演监护人角色的却是奶奶,那么,本着付出与责任、权利成正比的原则,遵循一种家庭生活的“不成文法”来厘清是非也就情有可原:当妈妈的既然生而不养,孩子的事由奶奶做主便理所应当。

  “两扇门,一碗汤”

  虽然代际关系紧密是中国家庭矛盾产生的主要原因,但在传统文化的庇护下,人们往往又认为它在情理之中,这就让家庭问题变得愈加是非难辨、扑朔迷离。有意味的是,当下两代人在物质、经济、情感等各方面的密切关系,并不完全是传统文化中亲情关系的缩影,应该说,它是中国的特殊情境在个体化进程中的畸形反映。

  一方面是城市家庭越来越鲜明的个体化倾向,另一方面是父母与子女间越发紧密的互动,这看似矛盾的两方面,正是沈奕斐在《谁在你家》中解读家庭问题的独特视角。《谁在你家》中讨论的“个体家庭”,是指家庭以个体为中心,个体形成了家庭的面貌,而不是家庭决定个体的生活。虽然个体家庭是当下中国城市家庭的普遍模式,可沈奕斐认为,受制于社会条件的限制,比如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障制度方面建设的不完备,中国人的代际关系并没有因个体的崛起而削弱,反倒是更紧密,更加的犬牙交错了,“两扇门,一碗汤”、老人成为子女家中准保姆的现象比比皆是。

  个体家庭理论揭示了尚未完成个体化洗礼的中国人与传统文化没有完全脱离的、半割席的特征,对于由此而带来的家庭冲突,沈奕斐从社会学的角度为个体家庭做了辩护。可是,寻求对现状的理解,并不意味着解决问题。事实上,老人甘愿充当劳力,不代表他们与子女的关系就亲密无间,他们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老有所养。对于很多人来说,重新与成年子女生活在一起,仅仅是因为缺少“自我”,因为享受天伦之乐,正是生活和精神上无法独立之人最堂皇的借口。在研究案例的过程中,沈奕斐不止一次提到,她尽量不介入伦理道德与价值观念的判断中,但显而易见的是,代际关系紧密及其引发的家庭矛盾,已经部分地指向了家庭成员的人格与心理问题。

  “啃老”与“巨婴”型人格

  2017年,一部名为《巨婴》的动画短片在互联网上颇为流行,结尾处母亲以卖肾供儿子打游戏的情节,引发了无数人的义愤填膺。它以夸张的艺术手法提醒人们,要从习焉不察中去审视和思考,在“巨婴”“啃老”“妈宝男”这类指认低幼心理的流行词语背后所隐藏的是中国人在生活、心理、精神等方面那种极度不成熟、不独立的惊人现实。

  根深蒂固的巨婴型人格,几乎是大部分家庭矛盾的导火索和起爆器。在分析代际冲突时,沈奕斐引用了网上的一个热帖——《媳妇给婆婆的一封信》。这封表达严谨、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的信,表现了一个受现代观念滋养的年轻女性对家庭利益所做的抗争。借这个案例,沈奕斐试图指认的是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冲突,是在当下家庭氛围中孝道的困境。但细读此信,人们又会发现,无论是婆婆对儿子没有边界的宠爱,还是对儿子婚姻生活的习惯性介入,或是儿子对母亲的生活和情感的双重依赖,都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母子二人所共有的巨婴型人格。

  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以孝道为依托的亲情伦理、司空见惯见怪不怪的巨婴现象,共同混杂在中国两代乃至多代人臃肿的关系结构里,以至于,对下面这样的亲情告白,我们都不会觉得它哪里有什么问题:“老人需要照顾,他们离不开我们,住在一起,他们正好还能帮忙接接孩子、做做饭。”然而,正是这种严谨而又体贴的表述,能够草率和虚伪地将责任、利益与情感混同起来,并通过这种混同,使得家庭的纷争愈演愈烈无以索解,而经过伪装的、如病菌一般潜伏在人性之中的巨婴型人格,也有机会肆无忌惮地毒化我们的生命与生活。

  其实,不论谁在谁家,不论父母还是子女,都应先匹配好责任、义务、权利、权力……这些基本的东西,然后,期待和睦与和谐的联袂而至才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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